独立游戏

“往后余生，不要再提及我和我的作品。——这是我最后要求的尊重。”

5月23日，一位玩家「小A」打开Instagram，看到了一条来自陌生隐私账号的私信。发信人，似乎正是她支持过的那款独立游戏的开发者。

《愚人船》是一款steam上标准的小众独立游戏，游戏完全由一人开发。复古像素，铅笔手绘，1980年代东欧背景，这款恐怖解谜游戏在2023年上线demo，去年10月正式进入抢先体验阶段。

近日，《愚人船》与GOOYOMiO开启了周边众筹。部分玩家认为众筹定价与档位不合理，在评论区和官方群里提出了调整的诉求。

作为2023年就在关注《愚人船》的老玩家，小A也在小红书发帖提出了对众筹周边价格的疑惑。

5月22日，官方调整了定价和档位，众筹进度随之从不足50%涨到接近成功。

随之而来的，是那条私信。指控这名玩家的词是：网暴。

随后，小A在小红书发布帖子：发了一条帖子后，我就成了「网暴者」，再度引发了独游玩家社群内的争议。

这样的争议，在众筹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
全村供一个大学生

众筹最初的逻辑，比现在简单得多。

全球最大的众筹平台Kickstarter，初衷即是帮助独立创作者把创意真正带到现实。在他们的支持者指南中，明确写着“支持不等于购买（Backing isn’t buying）”。

众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消费关系，而更像是一种由创作者与支持者共同参与、共同承担风险的协作契约。

回到游戏领域，玩家愿意参加众筹，是因为相信这件事值得发生。

后来被无数人熟知的《空洞骑士》《天国：拯救》等游戏，都诞生于这种近乎纯粹的信任关系之中，成为游戏史上的一段美谈。

而在今天，众筹早已不再只是少数独立开发者的求生手段。

打开摩点平台，目前已有超过600个成功的游戏众筹项目。

筹集到百万数额的项目也并不算少，《饿殍：明末千里行》筹集到了340万，《苏丹的游戏》突破200万，古风乙游《月华辉映之刻》单次众筹也突破了百万大关。

游卡旗下的桌游平台新物集，也开始往独立游戏圈拓展，成为了越来越多的独立游戏的选择。此外，爱发电也是国内小型独游开发者喜欢选用的众筹平台。

去年走红的悬疑AVG《乌合之众》更是凭借其出色的demo表现，众筹金额突破百万。

与许多发售后才启动的周边众筹项目相比，《乌合之众》是极少数正式版发售前就依靠demo实现高额众筹的游戏。

国内PC市场的持续增长，也让愿意为独立游戏提前买单的玩家越来越多。

于是，众筹开始变得越来越普遍，也越来越不只是众筹。

众筹逐渐承担起宣发功能，一次成功的众筹，可以作为对游戏质量、宣发情况的验证。它也可以成为社群运营的一部分，周边、手写信、感谢名单，都是在回馈那些长期以来默默支持的玩家。

当然，众筹依然还是某些资金紧张、濒临解散的小团队，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
中国人其实很熟悉全村供一个大学生的故事。大家一起凑钱，不只是因为相信这个孩子以后会有出息，也因为自己本来就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。

可问题在于，如果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大学生，毕业之后没找到好工作，甚至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……

那村里人，又会怎么想？

变形了还是变味了

众筹失败，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
近日，据外媒外媒Insider Gaming报道，Cloud Imperium Games的科幻MMO《星际公民》累计众筹金额已突破10亿美元。

2012年，这款游戏项目在Kickstarter平台开启众筹，原定2014年正式发布，后来开发进度多次延后。

《星际公民》众筹的，到底是神话还是泡沫？截至目前，其项目成果都是未可知。

更多案例没有那么传奇，也没有那么轰动。

国产gal《恋爱猪脚饭》曾在摩点众筹到14万元，但发售时间数次延期。尽管游戏最终还是成功上线，它的名字却早已被玩家钉上了“提桶跑路”的标签。

等待的时间一旦被无限拉长，一款游戏在玩家心中的身份，也会从我的养成系one pick，慢慢变成——骗子。

而玩家，也是在这些反复出现的失败里，逐渐失望，也学会谨慎。

而在这之中，平台显然也扮演了不可不说的角色。

前文提及的Kickstarter，显然是更为理想主义的状态。Kickstarter众筹成功后，平台扣除10%至15%的手续费，剩余款项全额打给开发者，游戏能不能做出来，平台能做出的保证很少。

而国内众筹平台摩点，游戏众筹项目的审核门槛可谓「严进严出」。登陆Steam 的项目，需要拥有完整商店页；上线国内平台的项目，则必须持有版号。

在摩点，游戏众筹成功后，开发者会先拿到约50%的款项，游戏发货后结算30%，等所有买家完成评价或评价期结束，最后的20%才会到账。

原因很简单，国情如此。在摩点发展早期，曾出现过大量众筹成功却最终无法交付的项目。

摩点CEO黄胜利称：“跟海外成熟市场国家不同，国内对失败是不能包容的。”

但平台的审核能挡住的，只是最显眼的风险。

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众筹时，就曾引发大量讨论。开发团队零创工作室此前已有销量破百万的《饿殍》，在不少玩家看来，这已经不是一个缺钱的小团队。

类似的质疑，也曾出现在《苏丹的游戏》身上，既然已经拿到过投资，为什么还要向玩家伸手？

《哀鸿》的制作人嵇零告诉我，团队选择众筹，并不是因为缺资金。

对于中小体量游戏来说，Steam 的预购审核通过率并不高，而众筹平台发放CDK，本质上承担的是预售的功能。

何况，steam的30%抽成是众所周知的高，而众筹渠道的抽成普遍在10%-15%，即使扣除部分周边成本，对于开发者的收入同样是有一定利好的。

正如前文所言，如今的众筹对于独游来说，承担多项功能，几乎成了不得不走的一条路。

只是，并不是每一个开发者都会主动解释这些。于是，无数的误解便在这个巨大的词语下不断滋生。

而从更现实的财务角度来看，众筹能够真正带来的帮助，很多时候也远没有数字看上去那么乐观。

实物周边是最直接的陷阱，打样、生产、仓储、物流，成本叠加往往超出预期。

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独游周边都会以众筹之名进行售卖，小型工作室难以估测到底多少玩家最终有购买意愿。而同样的一份周边，两次分别制作一千份和一次制作两千份的成本相差甚远。

更极端的情况下，众筹实物周边也很容易影响游戏本体的口碑。一批做工粗糙的亚克力立牌，足以在这些独立游戏的小圈子里让玩家舆情迅速发酵恶化，惹来大量差评。

差强人意的周边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种更隐蔽、却很少被普通玩家意识到的代价。

当众筹玩家通过CDK激活游戏后，Steam 会将其记录为“免费获取”，而非“购买”。

这会直接影响评论权重与steam的推荐算法，众筹的CDK数额过高很有可能压低游戏的自然流量。

算不清的人情债

人情债这个词，用来描述众筹很合适。

自古以来，创作者与支持者之间的关系，天然带着某种超越交易的重量。

《428 ~被封锁的涉谷~》的续作《涩谷交叉物语》，在众筹期间遭遇了平台Ubgoe卷款跑路，本该到账的资金凭空消失。

即便如此，制作组还是兑现了众筹时承诺的实体周边。制作人表示，“游戏本身仍然会继续推进，项目不会中止。”

因为众筹下的捐款，不止是数字，更代表了期望与信任，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联系。

众筹终究是比普通的预购，多了一层情感上的包装，曾经是雪中送炭，如今也可以是锦上添花。

但是人情债的另一面是，它可以算清，也可以一直算不清。

对于那些真正因众筹而活下来的项目，这笔账最终往往以某种方式还上。

游戏上线，制作组落地创意，实现梦想；支持者拿到了他们等待的东西，见证一段成长，皆大欢喜。

但账本乱掉的情况可能往往更多。玩家不确定自己是在拿钱打水漂还是支持一个梦想；开发者不确定玩家的反馈是善意的关心还是过度的干涉。在这样的大前提下，谁又对谁，负有怎样的义务和责任呢？

众筹建立的，是一种没有合同约束的情感契约。它比消费关系更亲密，却没有任何法律框架来兜底。

正如文章开头的那条私信，当这件事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，开发者和玩家之间的关系随之失控，甚至可能会比单纯不佳的游戏体验，带来更深层的破裂。

玩家「小A」回复

一晃十年，独游众筹已经走过了它的乌托邦阶段。

现在的它是宣发工具、是市场验证、是预售替代，是开发资金。这些功能同时为真，同时发生。

如今的众筹，一字千钧。游戏行业的时代变了，这个词却没变。这笔人情账，2026年，算不清。